陈文玲：当前国际货币体系与演化趋势 - 昆仑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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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玲：当前国际货币体系与演化趋势
2023-07-27
【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总经济师陈文玲】
【导读】7月22日，由中国人民大学财政金融学院与南开大学金融学院主办，中国人民大学国际货币研究所（IMI）承办，北京银行协办，重阳投资教育基金特别支持的“2023国际货币论坛暨《人民币国际化报告2023》发布会”在北京隆重举行。论坛主题为“高水平开放与区域合作”。
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总经济师陈文玲出席开幕仪式并发表主题演讲。她指出，现代金融是现代经济的核心，是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重要组成部分——金融强国，是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非常重要的战略选择，也是当前大国竞争博弈的重要领域，特别是在中美之间。具体而言，首先，全球金融政策端调整要紧密关注美国货币政策转向。其次，要意识到全球“去美元化”成为长周期不可遏制的趋势。最后，人民币国际化是个漫长过程，仍需付出更多努力并创造优质制度供给。以下为全文：
尊敬的戴行长，尊敬的东刚书记、雨露校长、霍行长、晓求院长，尊敬的各位来宾，大家上午好！
人民大学、南开大学都是有悠久历史文化的高等院校，这两所大学联合举办今天的会议发布《人民币国际化报告》，而且是连续12年，非常了不起，读后受到很大启发。刚才各位领导发言、致辞有深度，有高度，有很多新观点，戴行长发言有历史纵深感，他在推动中国金融迈向现代金融进程中有重要贡献，雨露校长的发言非常深刻，有很多独特视角。我有几点想法和各位与会的嘉宾交流。
现代金融是现代经济的核心，是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非常重要的战略选择，是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11个强国”中的重要组成部分——金融强国，也是大国竞争博弈的重要领域，特别是在中美之间。所以，研究人民币国际化一定要把它放在国际大背景下。我主要谈三个观点。
01
我们要研究国际金融政策的走向，特别是要关注美国货币政策今年下半年的转向，未来已来，马上就来。
今年三季度，最晚到四季度，美国货币政策的加息缩表周期将会转向降息扩表的周期，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政策拐点。我个人认为，如果研究调整我们的货币政策，必须把美国这种具有特别重大的外溢性货币政策转向作为研究的着力点。美国本轮加息是在2021年12月第1次加息，2022年3月份以来，美元连续加息10次，其中有4次每次是75个基点，有1次是50个基点，还有1次是25个基点。目前美国加息已到了5.00-5.25%。到今年年底预期，有可能再加息1-2次，美元利息将达到5.25%-5.75%。美元加息与降息是一种潮汐，这个潮汐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美联储从2022年6月份启动缩表进程，截至到8月份，美联储资产缩减规模8.9万亿美元，从9月份开始，每月缩表650亿美元国债和300亿美元的抵押支持证券，每月加起来是950亿美元。如果在2023年底结束缩表，按16个月计算，在本轮缩表周期内，美国还将抛售1.5万亿美元。耶伦到中国来了以后，现在首批抛售7300亿美元，我估计下一步要再抛售8000亿美元，抛售1.5万亿美元是耶伦这次访华释放出来的一个非常清晰的信号。7月初美联储主席鲍威尔预期，美国加息周期即将结束，在上轮议息会议上他同时讲，未来还会有很多紧缩措施。我认为，后边这句话是“虚晃一枪”，下半年的议息会将在7月25-26日举行，这次议息会如果决定加息将是本轮加息的最后一次。
摩根·史丹利预测，美国2023年的经济走弱，通货膨胀下降，加息结束，美国可能将躲过经济衰退。欧洲经济将陷入收缩，亚洲经济会呈现增长。预计2023年，债券、股票、基金市场将有上升空间。
现在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美联储暴力加息是从2022年6月份通货膨胀率达到最高点9.1%时开始的，连续4个月每次加息75个基点，已经连续加息11次，到现在为止，美国通胀率已经降到6月份的3%。美联储货币政策加息目标是通胀率下降到2%，已接近宏观调控的目标。而且，美国CPI连续12个月下降，现在核心CPI达到了4.8%，创下了两年最小同比增幅。所以，再一次验证美联储将停止加息。
我个人认为，美国6月份通胀率下降到3%，即使没有达到2%，尽管美国释放还要继续加息，但不一定会继续紧缩，却一定会放弃加息，核心通胀率下降不是美国加息主要目标，而是把创造美国更大的竞争优势放在首位。2023年7月7日，美债两年期国债收益率已经升到16年最高，达到了5.12%的利率。中国现在的国债，包括五年期国债和三年期国债利率都已下降到3%以下了，美国的十年期国债收益率接近4.08%。美国这一次加息周期，已经造成全球22个国家出现美元荒，美元加息的潮汐，也将使很多国家的经济社会受到重创。如果下半年转为降息周期，将引发流动性泛滥，这一轮潮汐给世界带来的灾难更为深重。
02
全球“去美元化”成为长周期不可遏制的趋势，随着美国信用的崩塌，美元信用受到了重创。
有人说不要轻言“去美元化”，我是同意这个观点的。但我有个定语是“长周期”“不可遏制”，它不是现实，而是未来的方向；不是短期的方向，而是长周期的方向。
第一，美元仍是当今最重要的国际货币。截至到2022年末，IMF的数据显示，美元在已分配官方外汇储备中的份额58.4%，欧元20.5%日元5.5%，英镑5.0%，人民币2.7%。环球同业银行业电讯协会的数据，就是SWIFT这个美国制裁其他国家最厉害的经济武器的机构数据，这个系统用美元结算报文比例仍然占到85%-88%，2022年末，美元在国际支付中12月平均份额是41.3%，欧元是35.7%，英镑是6.5%，日元是2.8%，人民币是2.3%。
第二，全球M2的增量急剧增长。从更长的历史周期看，从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之后，全球M2是急剧增长的。也就是说流通中的美元货币，全球增长量是非常之大的。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时，1971年8月15日，尼克松宣布美元脱离黄金，真正解体是1973年，当时全球M2总量是3万亿美元，1980年M2总量7.17万亿美元，1990年是20万亿美元，2000年是33.56万亿美元，2008年63.98万亿美元，2018年106.08万亿美元。2020年、2021年、2022年三年疫情中，全球释放的货币量特别是美国释放的货币量高达几十万亿美元。
从近几十年长周期看，美元在不断地贬值，走在一个下行的通道上。建立布雷顿森林体系时，1945年1盎司黄金等于35美元，大家知道，美元盯住黄金，各国货币盯住美元，因此叫做双盯住、双挂钩。当时美国黄金储量占全球储量的80%，数量是2.13万吨。但到1973年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之后，美元就成为和黄金、实物货币没有任何关系的信用货币，也就是印出来的纸钞。美元升值与贬值的周期，大概10年为贬值期，6年为升息期，这样形成美元升值贬值的一个周期，直到在这次疫情之后被打乱。2008年金融危机之前，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连续13次贬值，他在国会作证时讲，美国之所以出现金融危机，就是因为美元连续贬值造成了流动性泛滥。这次贬值的周期主要集中在特朗普的贸易战和拜登三年疫情中的货币政策。这次升息从2022年12月份到现在连续11次，这个周期如果今年结束的话，压缩为3年，比原来的升息周期缩短了一半。
根据世界黄金协会的数据，美元对黄金大幅度地贬值。2023年7月20日，国际金价是1987.34美元/盎司，比1945年贬值了56.78倍。过去100年间，美国经过几次恶性通胀和债务货币化，现在有些专家提出债务货币化，我对这个政策建议是反对的，完全模仿美国的货币政策是行不通的。按照美元贬值的幅度，美元已失去97%的购买力，过去五年，黄金对美元又上涨了53%。2023年上半年金价又上涨了5.4%。目前全球不约而同地采取了一个共同行动，即增持黄金，2022年，全球央行购进黄金1136吨，创下了55年的新高。到2023年1月，全球黄金储备达到34000吨，其中美国8133吨，占外汇储备79%；德国3355吨，占75.6%；意大利2452吨，占71.3%；法国2437吨，占65.5%；俄罗斯2299吨，占23%；中国1948吨，占3.4%；瑞士1040吨，占6.5%；日本846吨，占3.2%；印度657.7吨，占7.5%；荷兰6125吨，占69.4%，西方国家黄金储备量均在50%以上。
从美国的债务和金融风险看美元，美元实质上是靠国家信用作支撑的，因为美国信用的坍塌，越来越多的国家对美元信用产生质疑。
现在全球债务到2023年一季度达到304.9万亿美元，2022年全球GDP是101万亿美元，全球债务占全球GDP的335%。根据IMF数据显示，现在超过60%的低收入国家陷入了债务困境或面临债务风险。而美国的债务危机是全球债务危机最严重的，截至到2023年7月11日，美国国债总额已经达到32.54万亿，占全球债务总额的11%，占本国GDP的130%。美国现在财政收入大约18%用来支付美国债务利息。
一战前夕，英国债务占29%，二战结束飙升到240%。二战结束之前，美国在1874年超过英国，但并没有成为主导货币。二战结束以后，英国的债务飙升到240%时，世界推出了布雷顿森林体系，美元替代了英镑。所以，美元债务上限已经提高了106次，特朗普政府从18万亿美元提高到25万亿美元，拜登政府从25万亿美元到32万亿美元。所以，耶伦在参加国会听证会时直接提出，要取消美债上限，把美国的债务上限直接提高到51万亿美元。普华永道的模型预测，2050年美国GDP将达到34万亿美元，而债务将达到60万亿美元。全球对美元的信用质疑，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对美国债务危机的预判与担忧。
美国引发的金融风险也在加剧，包括硅谷银行、第一共和银行、瑞信银行倒闭，五年来美国倒闭了537家银行，2600家中小银行存在风险。金融衍生品、高杠杆刺激、放贷信贷泡沫引发了2008年金融危机，目前所谓去中心化的美元体外循环的加密货币如比特币、以太坊、莱特币等空气币发展得非常严重。
美元的调息有可能引发金融危机，包括美元现在国际大循环受阻，收割世界财富不像原来那么容易，美联储的面纱也已经被揭开，花旗银行、摩根大通这些私人银行占53%的股份。
去美元化之所以成为长周期的发展趋势，主要表现：一是美国内部的货币独立已经成为趋势。11个州，截至7月14日相继宣布黄金、白银可以作为货币流通，并可以替代美元的法定货币功能，开启了美国一些州的货币独立进程。美国7个州的法律授予金银境外具有法律货币的定位。特别重要的是，43个州相应免除了金银销售税。这说明，很多州在培育以黄金支持稳健货币竞争环境，这是美国国内非常重大的变化。二是全球很多国家开启了“去美元化”的浪潮。截至到7月14日，根据IIF的数据，全球至少110个国家以一种或多种方式去美元。近两年大部国家央行在增加黄金储备。三是数字货币迅速发展。上个月的最新数据，151个国家央行在研究和推出数字货币，建了30多个绕开美元的这个体系。
第三，百年未有大变局中，世界货币体系格局将发生重大变化。历史从15世纪到现在，大概每100年换一个领导者，1450年-1530年是葡萄牙，1530-1640年是西班牙，1640-1720年是荷兰，1720年-1815年是法国，1815-1919年是英国。1919年，实际从1944年布雷顿森林体系以后是美国。美国1894年超过英国，但获取世界主导货币地位是1945年。
世界每一百年换一个领导者，一定会发生一个或者几个世界级的重大标志性事件。比如英国成为领导者是1815年的滑铁卢战役和英国的蒸汽机革命，英国替代了当时的法国。美国替代英国是电的发明、电力革命和布雷顿森林体系货币体系的建立。中国经济持续发展为人民币国际化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我们过去十年经济的年均增速是38.63%，2022年GDP达到121万亿，当前中国经济规模是日本的4.19倍，德国的4.35倍，印度的5.8倍，英国的5.7倍和法国的4.33倍。外汇储备到2023年6月，中国国际资产储备总数已经达到了3万多亿美元，其中外汇3.19万亿，黄金1299.34（吨），还有其他如头寸等等。
一般情况下，人民币国际化是个漫长的历史过程。按照国际经验来说，一个国家经济总量超过之前货币主导的国家，一般会滞后于经济超越这个国家几十年，比如美元对英镑的超越相差了60多年。实际上，美元对欧元的遏制是美欧关系的一条暗线，美国三次打击了欧元，像第一次科索沃战争，第二次伊拉克战争，这次的俄乌冲突。人民币在全球储备货币和贸易结算货币分布中的比重一直在横盘，2016年10月1日成为IMF 的SDR篮子里的国际货币，贸易结算货币占比始终没有突破4%，储备货币没有突破3%。再加上美国像对欧元一样，对人民币的国际化持高度的戒备状态，对中国除了贸易战、科技战之外，金融战始终在进行。美国到目前为止，对1300多家中国企业进行制裁，除了禁供高科技产品之外还在进行金融制裁。另外，我们还受到美国长臂管辖在金融领域对一些国家制裁的连带影响，比如对俄罗斯制裁，对朝鲜、委内瑞拉、苏丹的制裁等，已经影响中国企业开展正常贸易。
03
在以下几种情况下，人民币国际化正在将出现加速度或者骤升的局面。
第一，石油美元体系松动。这种趋势已经开始出现，我们和伊朗、沙特签署了长达25年的合作协议，和卡塔尔签署了长达27年长周期协议，使用人民币结算。我们从俄罗斯能源进口大幅度增长，在俄乌冲突之前，人民币占俄罗斯外汇储备比重是16%，当前已经占到2/3。所以，石油美元体系的松动已经开始，当然它有个比较长的过程。
第二，已经形成了人民币的国际环流。人民币通过制度改革，形成全球性高度流通的货币，形成了人民币国际化的大循环，不仅要能出得去，而且要能回得来。
第三，成为更多国家的储备货币和结算货币。也就是说，更多的国家对人民币要有认同并使用，要进行体制机制要改革。我最近到老挝参加“一带一路”十周年和中老合作论坛。我们是坐中老铁路的火车去的，一路感觉非常不错。但也发现老挝这样的国家，和我们关系又这么密切，在这个国家投资有大量中资企业进行投资，在老挝的22个特区中，中国企业进行操作的大约占80%。但我们的国际货币结算并没有跟上，也没有形成人民币流通的闭环体系，在老挝花钱买东西用人民币是花不出去的。
第四，基本达到了高标准的国际化水平。更多的中资银行和金融机构要成为世界多边组织和国际组织认同的全球性银行，也就是现代金融体系和银行体系。
第五，在共建“一带一路”中大有作为。今年是习近平总书记提出“一带一路”倡议十周年，已经取得重大进展与成效。但我个人认为，在金融领域并不特别理想，一些方面并没有跟上。发改委公布和152个国家与中国签署了合作协议，32个国际组织签署了合作协议，但金融方面的国家之间互认，货币互换、货币直兑、设置双边、多边的资金池和结算体系，以及用人民币结算通关的便利程度还是非常不够的，我们经过了一些共建“一带一路”国家，总体感觉到金融还没有跟上。
今天借这个机会呼吁，人民币国际化不是为了国际化而国际化，不是为了几个数字好看。数字只是固化的东西，是表示既往实践的数字，并不能代表当前和未来，未来要靠我们努力争取，靠我们谋划和设计和国家大的战略布局要形成一体化制度安排、战略安排。谢谢各位！
（作者系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总经济师；来源：昆仑策网【作者授权】，转编自“IMI财经观察”，修订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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