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援：《古田军号》观后的“另类”思考

“小平同志早就指出，我们最大的失误是教育问题。我想问一问，这个失误现在我们到底纠正了多少？”

“我们总不能让拍红色主旋律的团队拍一部赔一部吧！有些人辩解，没有办法，这是资本操作的结果，有些人说，这就是市场经济。但我想问一问，‘资本’的背后是谁在操作？我又想问一问，市场的前面还有没有‘社会主义’四个字？”

前天晚上，我受著名导演陈力的委托邀请一些革命后代，观看重大革命历史题材故事片《古田军号》，被邀请者当中有故事主人公朱德、陈毅和周恩来的后代，还有许多开国元勋的后代，他们看后一致认为这是一部难得的红色历史题材教育片，非常震撼，非常感人，对心灵是一种洗礼和升华。

这部影片好就好在，它告诉了我们什么是“初心”，为什么要“不忘初心”。何为“初”？《说文》称之为“始也”，中国共产党的历史起始于何处？起始于上海贝勒路树德里3号、嘉兴的红船、南昌、井冈山、古田……一路走来，一路征杀，一路探索，其中有与敌人的浴血鏖战，也有党内的路线斗争。《古田军号》就是沿着这两条脉络展开的。

说实在的，这是一段很难写的历史，古田会议是我军建军史中的重大事件，它奠定了思想建党、政治建军的基石。但这次会议又是我党两种建军思想激烈斗争的产物，说直白一点就是因为当时我军的主要领导者毛泽东与朱德这两位历史巨人的分歧而引发的。当时一支人民的军队刚刚诞生，如何走一条新型的建军道路，毛泽东和朱德都进行了艰苦的探索。

朱、毛分歧的起因，是由柏露会议开始。当时，会议的议题就是“井冈山守不守、留不留”的问题，毛泽东坚持固守井冈山，朱德认为红军应出远道打游击。实践证明，朱德的主张更合理一些。后来，毛泽东也发现赣南、闽西的发展空间更大一些，就在赣南、闽西建立了以瑞金为中心的中央苏区。朱、毛第二次争论是在罗福嶂会议上，主要议题是围绕“集权与分兵”的问题，为了“集权”，毛泽东以前委的名义提出，朱德任书记的军委（实为司令部）暂停办公，军委机关改编为政治部，毛泽东兼任政治部主任，实际上就使朱德失去了决策权。没有了前委、军委的相互掣肘，毛泽东指挥战斗得心应手，打了下井冈山的第一个胜仗。而在这时，中央的“二月来信”到了前线。要求朱、毛毅然脱离部队，速来中央，让红军留在原地分散打游击。毛泽东以红四军前委的名义复信中央，指出中央“二月来信”对红四军当时的客观形势和主观力量估计过于悲观，意见不切实际。朱德虽然也不同意中央“二月来信”的意见，但不主张批评中央。正在矛盾愈演愈烈的时候，中央派来了一个关键性人物刘安恭。刘安恭的到来，直接导致朱、毛之争呈现白热化。在一次前委会上，刘安恭说红四军的规章制度在马克思列宁主义经典著作里都没有记载，“一个字也对不上号，都是你们自己搞的，不合规范，土里土气，农民意识太强，应该统统废除”。 刘安恭来了以后，担任了临时军委书记和政治部主任，毛泽东时任前委书记，职务在刘安恭之上。但这时出现了反常现象，一些文件不让毛泽东联署了，一些会议不让毛泽东参加了，这种组织隔离的措施必然使毛泽东产生“枪要指挥党”的危机感，直接导致党内的斗争进一步升温。当时，围绕着是“司令部对外”还是“政治部对外”？是“党指挥枪”还是“枪指挥党”，要不要废除打骂体罚制度等问题进行了激烈的争论。据时任红四军2纵参谋长的郭化若将军后来在给我们军事科学院战史部上党史课时介绍，当时毛和朱吵得很厉害，甚至连宿营打前站号房子，都要争论到底是司令部要占大一点的房子，还是政治部要占大一点房子？对外发布公告是以司令部的名义还是要扣上政治部的印章都争论不休。吵到最后，朱问毛，“党管一切，难道我拉屎撒尿你也要管吗？”毛讲，“对，拉屎撒尿我也要管。”表明双方的矛盾进一步激化。在湖雷会议以后，刘安恭召开临时军委会议，决定前委只讨论行动问题，不要管其他事项。这就意味着，担任前委书记的毛泽东只能参与讨论行动问题，其他事项没有决策权。毛泽东认为这是原则问题，不能再继续搞下去了。在这种情况下召开了白砂会议。以36票对5票的压倒性优势通过了毛泽东提出的取消临时军委的建议，也等于撤了刘安恭的实权。在不能正常工作的情况下，毛泽东也提出了辞掉前委书记的请求，经过推选，由陈毅接替。陈毅主持召开红四军第七次代表大会，本想解决朱毛矛盾，给毛泽东、朱德、刘安恭各打五十大板，但结果是批毛泽东偏多，列了“七条错误”，包括个人专权、家长制……批朱德只有两条，相对比较缓和。会议最后决定，给予毛泽东严重警告处分，给予朱德书面警告处分。毛、朱二人虽然被选进前委，但在前委书记的选举中双双落选，陈毅被推选为前委书记。这时，陈毅很难办，主动到上海临时中央汇报情况，最后，由周恩来口述，陈毅笔录向红四军发出了“中央九月来信”，把毛泽东请回了红军领导岗位，这才有了《古田会议决议》。

以前的文艺作品大都回避这个问题，或替伟人讳，或轻描淡写，浅尝辄止。但这次陈力导演做了有益的尝试，她直面历史，不回避矛盾，克服了脸谱化，程式化，标语口号化的敝屣，把每个人物刻画得有血有肉，活灵活现，这种火候是很难拿捏的。

比如毛泽东，影片写出了他的独断专行（或者说是霸道，毛泽东自己也曾经论述过王道与霸道的关系），又写出了他的过人之处（应该说是雄韬伟略），在当时的情况下，毛泽东若不“霸道”一点，他的雄韬伟略就很难展示。毛泽东的“霸气”是在战争环境下取得成功的最不可缺少的品质之一。他靠着这一条成为林彪所说的别人都做不成的“大英雄”。我们可以回头看看，《古田会议决议》中的所有条款和毛泽东提出的一整套主张，特别是“红军是一支执行政治任务的武装集团，走‘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的道路，将党组织建在基层和‘党指挥枪’的基本原则”，若没有毛泽东，很难有人能够总结出来，我军也许至今还在探索中徘徊。毛泽东的过人之处最终赢得了全党全军的尊重，但他的“霸道”也为他晚年的失误埋下了伏笔。陈力导演对毛泽东这样的认知和描写，使伟人的形象未必完美，但使他更接近实际，领袖也是人，也有常人的自负和冲动，这是每一位革命者，即便是一位伟大领袖人物在成长过程中阶段性的付出，给人以真实感。

朱德是从旧军队过来的人，不可避免有旧军人的习气和江湖义气，但他顾全大局，能征善战，群众关系很好，在一些问题上很有见地，是一位真诚的共产党人。为了维护毛泽东的权威，他有时隐忍，有时妥协，实在忍无可忍，他也会爆发。这一点在影片中得到了充分的表现，但略显不足的是，不知为什么朱老总的扮演者总是噘着个嘴，绷着个脸，是否以示威严？这有违朱总司令谦和亲近的长者风范。

陈毅这个角色的切入很难把握，但陈力导演处理得不错。陈老总与朱老总、刘安恭都是留过洋的知识分子，在三河坝改编中坚定地站在朱老总一边，凝聚了失败的起义军队伍。进入井冈山后，又对毛泽东由衷地崇敬。当时确实是在毛朱之间扮演了一个调和者的角色，毛泽东称之为“和稀泥”，对他不依不饶，直到中央“九月来信”以后，还非要批“陈毅主义”，否则不回红四军。这一点也表现出毛泽东的固执和年轻气盛。晚年，陈毅曾说，他对毛泽东的优点是有一个认识过程的，当年都是一些游击队长嘛，谁服谁呀。但在今后的革命斗争中他逐渐认识到毛泽东的伟大，从此对毛泽东心悦诚服。陈毅的这段独白比较客观地反映了我党我军高级领导干部对毛泽东的认识过程，也是对《古田军号》历史背景的最佳诠释。实践证明，毛泽东的权威不是来自共产国际，不是来自临时中央，也不是来自马列正统，而是来自于中国的山沟沟，来自于对真理不懈的探索，来自于实事求是的精神。

影片对刘安恭这个角色表现得较好，他刚从苏联回来，在伏龙芝军事学院接受过正规的军事教育，又受中央派遣，因此趾高气扬，有中国的布哈林之称，他的左倾和教条主义的错误给革命带来了损失，但他作战勇敢，对党忠诚，最后为革命壮烈牺牲。影片提出了一个问题，如何评价我党在历史上犯过路线错误的领导同志，他们有错误，但仍然是同志。

影片对林彪的刻画比较符合事实，他当时确实能打仗，他所率领的一纵是红四军的主力。在历史上，毛泽东几次在党内遭到排挤时，林彪都站在毛泽东一边。现在全都把他归结于投机取巧也未必竟然。比如在毛泽东被排挤出红四军领导岗位时，当夜就收到了林彪的来信，写道：“你今天提出的像你个人离开前委的意见，我非常不赞成。党里要有错误的思想发生，你应毅然决心去纠正，不要以不管了事。”表达了对毛泽东的支持。但诚如影片反映的那样，在革命形势低迷时，林彪也产生过悲观情绪，提出“红旗到底能打多久”的问题，这种对信念的动摇为他最后的悲剧做了铺垫。

电影对周恩来的表现不够充分，应该说由周恩来口述的中央“九月来信”对古田会议的成功召开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而影片对周恩来的作用只是一笔带过。实际情况是，周恩来在听取陈毅的汇报以后，赞成毛泽东一贯坚持的“大权要集中在前委，前委通过军委（司令部）指挥军事工作，通过政治部指挥政府工作，红军不仅要打仗，而且还要成为党的一支强大的宣传队、群众工作队”的做法。周恩来说，“虽然毛泽东担任前委书记时人事关系紧张了点，但大政方针是对的，而且创造出了不仅属于闽西，更属于全国的创建革命根据地的宝贵经验”。这是当时周恩来对毛泽东的高度肯定。周恩来还在比较了朱德、陈毅和毛泽东各自的情况后说，“一个党、一支军队需要有一个核心人物，红四军中毛泽东是最好的人选”。他专门嘱咐陈毅，回去后一定要请毛泽东复职。

这些历史人物的串联，就艺术地再现了 “古田会议”召开前后这段决定党和人民军队生死存亡的重要历史进程。

虽然影片在细节的描述方面还存在着一些有待商榷的地方，但瑕不掩瑜，陈力导演对那段历史的独到而深入的感悟，以及由此引发的对历史人物的再认识，特别是对毛泽东同志的再认识，再加上年轻演员王仁君对毛泽东的成功表演，使这部影片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和境界。

这部影片的再一个成功之处，就是对“初心”的“心”的阐发，影片中没有一句对“心”的说教，但处处体现的都是党心，军心，民心。每一位主人公都很有个性，但鲜明的个性中又贯通着一个共性，就是立党为公。他们的每一次争论没有一次是为了个人的私利，哪怕是一般影片中作为反面人物描写的刘安恭，也是为了苏维埃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以致毛泽东向他表示崇高的敬意。这是一种共产党人的胸怀和境界。军心，则表现在红军指战员们多次与敌人的反复搏杀中，这是一支与敌人血战到底的军队，哪怕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就要顽强地血战到底。影片多次闪回红军浴血奋战的场面，烈士们血淋淋的尸体，幸存者沉闷坚毅的步伐，体现着一种悲怆、悲情，而更多的是悲壮。军旗、军号、军歌、军纪、军刀体现的就是这支军队不朽的军魂。民心，表现在人民群众对自己的子弟兵们的热爱，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阶级自觉，他们以切身经历深刻体会到“有了人民的军队就有了人民的一切，失去了人民的军队就会失去人民的一切”，因此，他们拼着性命去支援、保护这支队伍。比如，影片生动呈现了“小号手”和领袖们之间亲如父子的情感，女教官与“小号手”的深厚情谊，林裁缝和他的儿子们的精神世界，老乡们把他们丰收的果实送给红军等，这些令人感动的情感故事，使人在感动中体会到军民鱼水情，感受到人民的力量。

总之，《古田军号》是一部有血有肉个性鲜明的历史活剧。她告诉了我们，人民的军队“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当红四军的指战员们从竹林中冲杀出来时，当红军的传人们在朱日和集结时，看那猎猎的战旗，听那嘹亮的军号，在隆隆的步武声中，你会感受到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正在阔步前进。

 

但是，我要强调的是“但是”，这部有3600个镜头、有8000多名官兵参与、历时8个多月的后期制作而完成的红色经典，只有0.2%的排片，有的院线无档期，有的影院只有一个人观影。这位观众是一位老共产党员，他看着空荡荡的影院，不禁流出悲愤的眼泪，哀叹“先烈真不值得为这些人牺牲！”但我想再追问一句，一旦国家有难，这些掉在钱眼里的院线老板们能为国家去上战场吗？在这种氛围中教育出来的孩子们能为国家去牺牲吗？从大前年开始，我就为反映华为海外拼搏精神的电影《中国推销员》鼓与呼，后来又为《海棠依旧》、《血战湘江》《周恩来回延安》鼓与呼，今天我再次为《古田军号》鼓与呼，说实在的，挺累的，但我乐此不疲，就如扮演周恩来的特型演员刘劲和红色导演陈力所言，为了坚守这块红色阵地，我们豁出去了。当我看到《古田军号》的主创团队捐出自己这次拍片的全部片酬邀请90后观众来观片时，我着实感动了，这是艺术家的良知。

小平同志早就指出，我们最大的失误是教育问题。我想问一问，这个失误现在我们到底纠正了多少？听听那位老共产党员的呼喊吧，“社会教育把人们教唆到如此排斥红色文化——中国还有救吗？相当多的年轻人精神空虚，不相信崇高的理想信仰，深陷美帝针对中国的《十条诫令》，网吧酒吧里，游戏厅棋牌室里，整容医院纹身店里……到处蜂拥着年轻人。在车上、马路上、街市上、电梯里……到处可看到衣着‘破破烂烂’、身上脖子上胳膊上腿脚上有奇形怪状纹身的年轻人。他们整日醉生梦死，极尽享乐，在人生道路上迷失了方向，还美名曰‘有个性’、‘释放自我’…… 

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我要问问：

“党的意识形态主管部门和宣传部门在干什么？

为什么不下决心下力气夺回意识形态阵地和党的文艺宣传阵地？

为什么无休止无鉴别地引进美国等西方国家的影视和图书？”

这是一位基层党员的呐喊，他可能对全局的情况不够了解，但他说出了所有真正共产党员的担忧。实事求是地讲，我们的主管部门这几年不是无所作为，他们也努力了，但效果有限。从最近播放的几部以红色题材为主旋律的影片在院线中的排片就可见一斑。我们总不能让拍红色主旋律的团队拍一部赔一部吧！有些人辩解，没有办法，这是资本操作的结果，有些人说，这就是市场经济。但我想问一问，“资本”的背后是谁在操作？我又想问一问，市场的前面还有没有“社会主义”四个字？在网络时代，我们除了院线，还有没有别的途径吸引青少年接受爱国主义和革命英雄主义教育？有没有办法给红色导演、编剧们以特殊的鼓励？ 

 

可喜的是，最近《周恩来回延安》和《古田军号》都获得了“五个一工程奖”，但这个奖项的含金量到底有多大，影响力到底有多大？难道一个国家的大奖，还不足以抵补票房差？还赶不上一个所谓的地方电影节？

习主席告诫全党，“我们必须把意识形态的领导权、管理权、话语权牢牢掌握在手中，任何时候都不能旁落，”现在，是否旁落了？颜色革命是否正在向我们袭来？从周边安全环境的变化来看，应该引起我们足够的警惕。我们再不能让廉价的笑声、无底线的娱乐、无节操的垃圾淹没我们的生活。这不仅仅是在提醒文艺工作者、教育工作者，也在提醒各级领导干部，社会各界人士，“在电影院布置革命传统教育影片广告宣传专区”该行动了，“组织青少年观看红色经典”也应该行动了。文运同国运相牵，文脉同国脉相连，文化的伟大复兴，不仅需要振奋人心的伟大作品，更需要接受伟大作品的促动力。否则，追逐利益的“摇钱树”，感官刺激的“摇头丸”，就要占领国人的思想阵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国将不国，警之慎之！

这是我观看《古田军号》后，引发的“另类”思考。

 

（作者系中国战略文化促进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少将；来源：昆仑策网【作者来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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