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光南院士谈中兴、华为事件的教训

 

直面打压，放弃幻想，

加快推进国产自主可控可替代计划

 

【原编者按：此文值得一读。倪光南院士以严谨、求实的科学态度分析了我国网络信息技术的“长板”和“短板”，是一副祛除狂妄自大的虚浮之气和妄自菲薄的羸弱心理的清醒剂，对于我们打赢这场中美贸易战，推动网络信息及其他产业走上健康发展轨道会有不小的帮助。】

一、美国制裁中兴、华为，逼着中国企业走自主可控之路

2019年5月9日至10日，在华盛顿举行的第十一轮中美经贸高级别磋商期间，美方对2000亿美元中国输美商品加征的关税从10%升至25%，中美贸易战升级，对此中方表示遗憾并重申合作与尊重的原则与立场，坚决反击。

美国当地时间2019年5月15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保障信息与通讯技术及服务供应链安全》行政令，要求美国企业不得使用对国家安全构成风险的企业所生产的电信设备。根据美国媒体的报道，此举是阻止华为及其子公司购买到来自美国的相关零部件。而且在签署新政命令之后，美国商务部就将华为和旗下的70家子公司添加到了“实体清单”中。这意味着美国公司将需要获得政府特殊许可才能向华为出售产品。华为总裁任正非对此强硬回应，表示不会接受美国摆布，也不接受美国监管。

我们回顾一下中兴通讯事件：2018年4月16美国政府对中兴实施禁运，使其“休克”。7月，美国商务部宣布解除对其禁令，中兴从而重新运营，但需交罚款和保证金共达14亿美元，并替换董事会，美国商务部派“特别合规协调员（SCC）”入驻中兴，实行长达十年的监视。“中兴事件”表明，如果不抓自主可控而完全依赖外国技术，短期看来似乎可以轻松地发展，但这就像在别人的墙基上砌房子，再大再漂亮也可能经不起风雨。结果是美国一禁运中兴就休克了，这是一个惨痛的教训。

华为在过去数十年的时间里一直试图进入美国市场。但是无论是和运营商合作销售手机，还是帮运营商建设基站，抑或是试图通过收购美国公司曲线进入美国，每次都因为所谓的“可能危害美国国家安全”而被否决。华为管理层预判到了未来可能发生的最坏情况。为了规避风险，满足全球客户的需求，华为早在芯片、专利授权、技术储备等方面有了巨大的投入。虽然美国全面限制会对华为的生产经营产生一定的冲击，但是所能造成的影响远没有对中兴公司那样大。任正非说，美国不可能扼杀掉华为，因为世界离不开华为，即使美国说服更多的国家暂时不用华为，但公司可以收缩变小一点，因为华为不是上市公司，不为报表而奋斗。

 

图1：中国企业在全球ICT企业排名

面对美国的制裁和打压，中国企业最好的战略是不妥协，走自主创新之路，我们必须认识到，中美贸易战可能还有一个很长的持续时间，我们不能有任何幻想。过去的事实告诉我们，必须放弃幻想，直面现实，克服一切困难，拥有自己的核心技术，否则还将受制于人。

二、全面践行习总书记的网络安全观，构建安全可控的信息技术体系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没有网络安全就没有国家安全，没有信息化就没有现代化。他强调，网络安全和信息化是事关国家安全和国家发展、事关广大人民群众工作生活的重大战略问题，要从国际国内大势出发，总体布局，统筹各方，创新发展，努力把我国建设成为网络强国。

习总书记的网络安全观博大精深，是我们从事网信工作的指导方针。在中美贸易战的新形势下，我们更要认清形势，努力实现关键核心技术自主可控，把创新主动权、发展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加快推进国产自主可控替代计划，构建安全可控的信息技术体系。

网信领域对技术安全的表述是：“安全可控”或“自主可控、安全可信（安全可靠）”，实际上是包含了“可控性”和“安全性”两个方面。当前，我国网信领域要求采用自主可控技术，特别是要求实现关键核心技术自主可控。这里的“自主可控”强调的就是可控性。自主可控是实现网络安全的前提，是一个必要条件，但并不是充分条件。换言之，采用自主可控的技术不等于实现了网络安全，但没有采用自主可控的技术一定不安全。在操作层面上，为了保障网络安全，首先要做到自主可控，尤其是关键核心技术能否自主可控，往往具有一票否决的地位。

过去30多年，我国发展主要靠引进上次工业革命的成果。基本是利用国外技术，早期是二手技术，后期是同步技术。而到现在这个阶段，不仅从别人那里拿到关键核心技术不可能，就是想拿到一般的高技术也是很难的，今天在引进高新技术上不能抱任何幻想。过去有人说造不如买、买不如租，这个逻辑要倒过来。

华为和中兴在美国制裁面前截然不同的表现，凸显了自主可控的必要性。实践证明，在今天的国际形势下，如果核心技术不能自主可控，那么人家会随时卡你脖子。只有向华为公司学习，坚持自主可控，不怕打压，科技自主，才能抵御外国的制裁。实践反复告诉我们，关键核心技术是要不来、买不来、讨不来的。只有把关键核心技术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从根本上保障国家经济安全、国防安全和其他安全。

三、网信领域总态势和我国网信领域的长短板

习总书记指出：网络信息技术是全球研发投入最集中、创新最活跃、应用最广泛、辐射带动作用最大的技术创新领域，是全球技术创新的竞争高地。

当今世界，网信领域特点是技术更新快、发展速度快，人才作用大，在这方面中国有后发优势。根据多方面的统计和资料显示，我国网信领域的整体技术和产业水平已居世界第二位，仅次于美国。在对形势的估计上，我们要尊重客观现实，既不夜郎自大，也不要妄自菲薄。目前，我们的发展还是严重受制于美国。

 

图2：中国网信领域的长短板

我国网信领域的短板主要在基础软件和芯片两个方面。其中，基础软件的短板主要在OS（包括移动OS和桌面OS）以及工业软件，芯片的短板主要在EDA（电子设计自动化）设计工具，材料、装备，以及制造等方面。在补齐短板方面，我们还要下很大的功夫、花费较长的时间。

我国网信领域的长版主要是互联网应用和新一代信息技术，前者涉及电商、移动支付、社交等等，后者涉及人工智能、大数据、5G、云计算、物联网等等。尽管“互联网应用”和“新一代信息技术”是我国网信领域的“长板”，但这并不是说，我国在这些方面已超过了发达国家。而是说在这些方面，我们与发达国家的差距较小，也较容易赶上他们。在上述“长板”方面，中国的优势是有世界最丰富的科技人力资源、最大的市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实力，国家的优惠政策以及中国的举国体制等等。

相比发达国家而言，中国在网信领域虽然整体上仍是跟跑，但有些方面已出现了跟跑、并跑、领跑并存的局面，我们要继续努力，争取更多的并跑、领跑。如前所述，目前，在全球前10家市值最大的ICT企业中，美国有6家，中国有3家，华为公司虽然未上市，但估值能进前10。另外，韩国有1家。这种格局大致反映了网信领域各国的实力。

当前形势对中国发展核心技术而言，机遇和挑战并存。一方面，通过“引进”获得核心技术已不可能；另一方面，自主创新的核心技术也更易进入市场，获得发展壮大的机会。

四、尽快突破网信核心技术，加快推进国产自主可控替代计划

为了尽快突破网信核心技术，应当“加快推进国产自主可控替代计划、构建安全可控的信息技术体系”。这是因为，在网信领域，一项技术能否存活，往往不取决于性价比而取决于是否有相应的技术体系和生态系统的支撑。新研发出来的国产软硬件必须具备对原先市场垄断者的替代能力，才能在市场中取得一席之地，如果不能替代就根本进不了市场。我们可以看到，今后一个相当长的时期里，网信领域的国产软硬件对原先市场垄断者的替代将是一个新常态，这是由中国实施的网络强国战略和自主创新指导思想所决定的。

经过10多年的艰苦奋斗、自主创新，我国的北斗卫星导航系统正在逐步替代GPS系统。目前GPS开放给用户的是米级的定位精度，而北斗通过创新技术，能达到分米级以上的精度。中国未来的自动驾驶应用将主要依托北斗，这表明国产自主可控替代不一定是“落后替代先进”，而可能是先进替代落后。据报道，国家测绘地理信息局第三大地测量队在成都的测试结果表明，采用共生调频数据广播导航增强技术，在平均车速为每小时110公里、最高车速为每小时140公里的情况下，北斗接收机实时水平定位精度能够达到厘米级。

当前桌面计算机技术体系的竞争格局是：国产 “1+3”架构对Wintel架构。“1+3”即国产Linux操作系统 + 3种国产CPU（申威/飞腾/龙芯）；Wintel架构即Windows操作系统 + Intel架构CPU。目前提供国产Linux操作系统的是多家规模很小的中国公司，他们各自为战，很难与微软这样的跨国公司抗衡，因此亟需加强资源整合。经过这些年的努力，国产桌面计算机技术体系已经从“不可用”发展到“可用”，并正向“好用”阶段发展。今后，我们要继续发扬两弹一星和载人航天精神，加大自主创新力度，争取首先在政府办公这类比较简单的应用方面实现国产自主可控替代，然后推进到其他领域。

高端数据库服务器包括高端服务器和企业级交易型数据库，是数据中心的核心部件，历来被发达国家的“IOE”系统所垄断，即由IBM或Intel服务器 + Oracle数据库+ EMC存储构成的解决方案。近来我国金融等行业的数据中心已主要转为由Intel x86服务器 + Oracle数据库所构成。业界曾提出“去IOE”，但过去不能实施。最近，国产CPU(如飞腾、鲲鹏等）集群 + 航天天域分布式数据库的整体性能都能超过IBM小型机、Intel最新8路服务器最高性能，为实施这一替代创造了条件。

一个值得关注的实例是博科ERP对SAP ERP的替代（ERP即企业管理软件）。众所周知。世界上的大企业几乎都采用SAP的ERP，它似乎是难以被替代的。可是我国博科公司通过多年研发，推出了一个“无代码、图形语言开发平台”（Yigo平台）。这样，业务人员只需在屏幕上通过交互，定义模型，再定义界面元素和数据关系，就能自动生成一个新模块而无需编程，既快捷又不会产生Bug。基于这一平台，博科几百名软件人员仅用2年，就基本上移植了SAP ERP的全部功能。2018年6月，中国电子学会主持的鉴定会高度评价了博科的创新技术，它已在一些大型企业中推广应用，为替代SAP ERP提供了一种很好的选择。

另外一个案例是国产工控实时操作系统SylixOS对VxWorks的替代。迄今为止，在工控领域，美国风河公司的VxWorks是应用最广泛的实时操作系统。针对网络安全的需求，翼辉公司推出了自主研发的实时操作系统SylixOS。经过权威机构的测试，它的代码90%是自己研发的，还有10%是合规的开源代码，可以满足自主可控的要求。现在，SylixOS正在一些领域推广应用，显示出替代VxWorks的能力。

上述的这些案例告诉我们，今天，在网信领域，国产自主可控核心技术和软硬件已经逐步具备了替代进口的能力，今后实施国产自主可控替代将成为网信领域的新常态。

为此，需要特别重视培育安全可控的技术体系及其生态系统，在加大研发力度的同时必须重视市场化引导，以市场带动研发，将体制和市场竞争两方面的优势结合起来。从市场上，建议自主可控替代路径是从小到大，先易后难。例如第一步是政府市场，第二步是重要行业，第三步是一般市场。经过这些年的努力，目前国产软硬件大多已达到“可用”，并正向“好用”发展，可以将政府市场作为国产自主可控替代的突破点，通过协同攻关，取得突破，然后以点带面，整体推进，最终实现在整个市场上的全面替代。

结语

习总书记关于“加快推进国产自主可控替代计划，构建安全可控的信息技术体系”的指示，是中国建设网络强国的必由之路。国产核心技术和软硬件必须具备替代进口的能力才能在市场中占有一席之地。国产自主可控替代不一定是“落后替代先进”，而往往是先进替代落后。我们一定要认清当前的网信领域总态势，吸取经验教训，放弃幻想，奋发图强、自主创新，扎实推进国产自主可控的替代计划，为把我国建设成为网络强国而努力奋斗。

【倪光南  中国科学院计算所研究员，中国工程院院士。】